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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专刊 || "东坡的乡情”误读与正解--刘传铭成都SKP读书分享会

文字:[大][中][小] 手机页面二维码 2025/10/29     浏览次数:    



"东坡的乡情”误读与正解

 --刘传铭成都SKP读书分享会


     时维九月,秋意初临蓉城,刘传铭老师再次踏足苏轼的故乡——成都,如约现身环球中心SKP书店,携大作《苏东坡大传》与读者温暖相逢。本次活动由海南出版社与成都SKP RENDEZ-VOUS联合策划,现场座无虚席,气氛热烈。刘传铭老师以“东坡的乡情”为题,聚焦东坡先生的故土情怀与生命诗意,引领听众走进一个更真实、更亲切的苏东坡世界。

     “东坡的乡情”误读与正解

  --刘传铭成都SKP读书分享会

              主讲人:刘传铭

     下午好,朋友们。每次到成都对我来说都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出行。今天在现场看到许多年轻的面孔,我忽然觉得我真的老了。我清晰地记得我第一次到成都是在60年前,当时的成都满大街还是醪糟蛋开水店(茶馆)和如歌唱般爽朗的四川话,那样传统文化味很浓、带着很重的历史痕迹的成都。转眼,一切烟云过眼。这次来到环球中心SKP书店,在这样一个时尚摩登的书店做一次读书分享活动,对我来说既是分享,更是一次享受。我要感谢海南出版社,感谢SKP做的这样的安排。

     自两年前拙著《苏东坡大传》首发以来,类似的分享活动在全国各地做了大概有几十场。我曾经说过,苏东坡的话题会让人感到很幸福,但是对于演说者来说,这又是一个危险的话题,因为各种各样的解读很容易让人感到疲倦。

     尽管苏东坡是一个有无限可以挖掘的历史文化IP,但每次叙述都是一种不断重复的支离破碎,那便会让听众讨厌。这次到成都之前,我便想我绝对不能讲重复的、太严肃的、太深刻的、太热闹的、太时尚的、太大众化的话题,也不适合讲那些关于他的才华,他的坎坷经历,他的深刻的哲学观、政治观,他豁达的人生态度,等等,这些话题几乎所有人都在谈。所以,为了成都这次的分享会,我准备了一个特别温馨的、适合在成都这样一个历史文化名城、适合苏轼的故乡的话题,适合成都这样一个美丽的、“男人像男人,女人像女人”的、有着特殊城市品格的话题。在活动主办方希望我给成都这次活动拟一个主题的时候,我选择了做一次“东坡的乡情”分享会。

     中国人的乡情是个小概念,但乡情更是一个大概念。为什么说“大概念”?乡情不仅是一个人思想品德、生活情感的出发点和奠基石,同时又是这个人的政治抱负和家国情怀的一块跳板。

     从政治角度上来讨论一个人的乡情,现代人往往会得出一个结论——一个不爱家的人谈不上爱国。所以对于有传统文化情结的中国人来说,爱家和爱国是一体的。反过来,如果说这个人乡情淡漠,人们就会说这个人的情感是有缺陷的,是值得怀疑的,再上升到一个更严肃的角度来说,一个不爱家的人又怎么会爱国?

     从这个意义上来看,当我们仔细沿着东坡的逆旅人生走向他的精神深处时,就会发现这位几乎完美的、“一千年不降温”的大网红、中国人的偶像人物,其乡情之淡漠,或许会引起人们的质疑。之所以会产生质疑?是因为,在他坎坷的一生中,自己曾言:“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”当仕途擢升无望,政治生涯遭受重击,他从朝堂命官沦为流放的落魄诗人时,其漫长而复杂的人生记忆中,却没有故乡眉山、没有成都乃至没有四川的踪迹。这该如何解释?

     苏轼(苏东坡)出生于1037年1月8日,谢世于1101年。我们知道,自苏轼娶了第二任妻子王闰之(即亡妻王弗的表妹)离开四川后,就再也没回过故乡。自此算起,在他66年的生命中,大部分时间未在四川生活。

     关于这一点,大家或许会问:若说他对家乡怀有种种珍贵的感情,却为何缺乏史实资料的支撑呢?我认为,有必要与大家探讨这其中许多被误读的成分,也特别希望和成都的朋友、眉州的朋友以及他的家乡父老来分享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。

     昨天早上我从上海飞成都,去机场的路上和司机闲聊,他看我精神不错,便觉得我还年轻。这让我想起,李白一曲《蜀道难》,长久以来强化了人们“进出四川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儿”的认知。加之人们都说“少不入川,老不离蜀”,更让外界常将蜀道视为畏途。而于此,我也有一段特别的个人记忆。

     我是1978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老学生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三届。大二那年,我还曾野心勃勃地报考了中科院贾兰坡教授的考古专业研究生,却因为英语没过关而落选了。万万没想到的是,半个月后,四川大学给我寄来了调剂复试函,凭此成绩可到四川大学读考古系。然而,我却放弃了这个机会,这背后的原因就是,我那时也同样将入川视为畏途。

     为什么我要强调这个概念?这与理解东坡不无关系。苏东坡是1037年出生,我生于1949年,这900多年的历史空间变迁可谓是天差地别。然而,在对“蜀道难”的认识上,我们仍有共通之处。

     喜欢苏东坡、了解苏东坡的人一定知道,他从贬谪地黄州(长江边上一个蕞尔小城)起复,北返中原的时候,(从湖北到河南这段路),我们如今坐高铁最多3个小时,但他却走了几个月也没到。他从汴京走到杭州,也往往会走五六个月。所以,你可以想象这个距离的阻隔给当事人所带来的怎样的障碍。我之所以强调这一点,就是想给大家做一个说明,苏轼游宦在外,政治上起起伏伏,为什么后半生离家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?

     苏轼一生三次出川,除第一次走秦岭旱路之外,第二次奔母丧与第三次奔父丧回四川时,都走一半水路一半旱路,溯江而上,从长江到川江再绕回眉州、乐山这一块。所以他不是不思归,而是有家难回——这是我要替苏轼辩解的。尽管文献上查不到苏轼明确说是因为交通方面回不来,但我们可以想象,他有长达十数年的戴罪流放之身,导致行动上不自由,我想,这正是苏轼离家三十四年未能回家、回故乡的一个不可忽视的客观原因。

     中国人的乡情概念,除了前面所讲,还有另外两种传统认知,且这两种认知是截然对立的、形成悖论的。第一种观点,就是一个人一定要走出家乡去看世界。这是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普遍接受的——从农村到县城,从县城到省城,从省城到更大的都市,乃至从国内到国外。不看世界,怎么能建立自己正确的世界观和宏大的视野?所以,在很大程度上,走出家乡是一种人生观的诉求。第二种观点,尤其是以四川为代表的,认为巴适、舒服的生活不可辜负。由于天府之国在自然、经济等方面条件优越,又因特殊地理位置特殊,所以以四川为代表的不少富裕省份的人们会认为“一生不出门,真是个大福人”,他们认为只要守在家乡,平平安安地读自己的书、种自己的田、干自己的事儿,全家团聚,承欢膝下,认为能够一代一代地过这样的生活,人生便当很满足了,再没有更高的要求。

     我今天来做这个分享时,我便问自己:是不是要为这个分歧找­­个答案?又想找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?从苏轼的生平经历来看,我们是一定要证明苏轼的故乡情浓?还是他的乡情淡薄?苏轼究竟是一位挚爱故乡的诗人,始终用噙着热泪的眼睛、凝望脚下这块土地的(深情人),还是一个爱了他乡、忘了故乡的薄情人?

     其实,答案已经写在我的《苏东坡大传》中,也在每一个读者朋友心中,你们自己会找到答案。

     今天,我当然也会说出一些倾向性的、有我自己的考量的观点和大家分享。这是对东坡的逆旅人生脚步的追逐者的一种心灵感应。如此和大家来谈苏东坡的乡情,会没有一丝一毫剥离历史的以今测古。我先来和大家分享一下,我在昨天路上写的四句打油诗:

     不用雨洗路亦清,却因飞天有野人。

     但笑蜀道自来去,为替坡翁故乡行。

诗中说:我是一个天外飞仙、一个自在野人。“蜀道难”对我来说不是困难,天空的晴朗恰合我的心情。此行能够追随东坡还乡的愿望,是幸福的。我幻想,东坡思故乡,也应该回故乡,而我就是替东坡返乡,看望故乡与亲人的。

▲《于潜僧绿筠轩》局部 明代碑刻 上海嘉定秋霞圃藏

     此诗苏轼书于杭州通判任上,除了其中有周韶落籍事记录外,更有我们熟悉的“可使食无肉,不可使居无竹。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……”等名句。

     苏轼人生仕途的第二站是杭州。第一站是凤翔。在凤翔的两年里,可能因他初入仕途,他的所有关注点都在勤政爱民和如何适应仕途生涯上。从关心天气、重农事,到市民狱讼,再到整治公务等,他在凤翔任上确实做了很多事。今天,人们最津津乐道的则是“喜雨亭”,即他在官宅里费时许久所建的一个朴素亭子。因祈雨顺利,故而得名“喜雨亭”。在我们今天看来,祈雨是一种带有迷信色彩的求雨活动。在农耕时代,大旱是地方官面临的首要难题,苏轼在凤翔任上便一直遭遇大旱,祈雨的成败也因此成了考核他政绩的一项重要指标。在凤翔任上,他虽有“八观”诗,咏风物的生活记录,但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繁忙和焦虑中度过的。

     他到杭州任通判是在熙宁四年的冬天。通判是什么职务呢?有人说,相当于现在的市政府秘书长,也有人说是市长,所以杭州人称苏东坡是“老市长”。这位市长既要处理日常政务,同时也要负责刑狱,包括判罪、关押、监管甚至处决,这些事都是通判要做的。他刚到任时忙得不可开交,连除夕的晚上都还在办理公务,根本无暇顾及欣赏这“天堂”的景色。北宋神宗秉承太祖至仁宗以来的“仁”治风气。现在很难想象,如果符合要求的犯人,在除夕的晚上会获得一项特别的赦免,就是监狱会把犯人放了,让他们回家跟家人团聚。苏轼常常感慨“心为事牵,身为形役”,尤其到了特别让人感伤的岁末,他看着一个个犯人在他签字同意后得以回家过年,可是自己被俗务缠身,此情此景,必然令他生出许多感伤。

     直到次年春天,一连串政事终于都理顺了,他才有心情去看看杭州的市容,去欣赏西湖的美景,去访茶问僧。我相信苏轼在杭州的前半年肯定无数次到过西湖,可是对西湖之美却视而不见。这不能说西湖之美被他忽略了,而是他尚未找到与天堂之美的观照之间情感触发点。杭州西湖的山川形胜,既不像华山险峻,又不如太行雄伟,跟秦岭的体量更是无从相比。西湖周围只有一个个小山丘,北高峰、西高峰无不如此。所以,西湖之美始终是留给那些读懂它、生活在它的怀抱里,乃至于有机会发现它的美的人,唯有这样的人,才能真正地爱上它。熙宁五年六月二十七日,老天终于给了苏轼一个和杭州结缘的机会,并让他终生爱上杭州。像苏轼这样的大文豪,他的情感表达必然要见诸文字。而文字对于他这样的士人来说,就像日常的呼吸、喝茶、喝酒、吃饭一样密不可分。在此之前,我们在文献上没有查到苏轼关于咏叹杭州的文字,可是这次湖上遇雨,他却一口气连写了5首赞咏西湖的诗。

     在这五首诗里,他偏偏写下了一句令我们四川人有点儿沮丧、眉山人有点儿失落的“故乡无此好湖山”。在《苏东坡大传》中,我是这样写的:“他甫到杭州便‘移情别恋、精神出轨’,好像是‘爱了杭州,忘了眉州’。”我之所以这样写,并不是我有意去挑苏轼的毛病,说苏轼的坏话,而是基于他在《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》里所写的:

     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

     卷地风来忽吹散,望湖楼下水如天。(《其一》)


     未成小隐聊中隐,可得长闲胜暂闲。

     我本无家更安往,故乡无此好湖山。(《其五》)

     请记住这句“我本无家更安往,故乡无此好湖山”。它表达了对家乡的失落、失望的同时,他还不知不觉地将杭州与眉州做了一个比较,认为西湖的山水要胜过巴山蜀水。这也让所有探寻苏轼乡情几何的人,心中从此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:为何这样一个多情重义、热爱生活的人为什么在乡情中深陷旋涡,并做出我们很难理解的表述?

     我在书里面曾写了这样一段:“在杭州人的心目中,苏轼就是杭州人。‘自从落花一握手,至今相亲无间时。’”西湖、杭州,与苏轼一见倾心,相爱终身。今天的杭州人仍觉得这位“老市长”——苏轼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杭州。当苏轼生命落幕的噩耗传来时,杭州满城举哀,百姓如丧考妣,他们视苏轼如父母、如亲人、如挚友。这样一种历史文化现象恰恰说明:人与人、人与城市的感情一定是相互的。天下没有单向的爱,真正值得珍惜的情感一定是相互给予、相互关照、相互注目的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我们对于苏轼的“乡情淡漠”的本身,或许有可以商榷的地方。

     苏轼的第二个贬谪地是广东惠州。在惠州两年半的时间里,他又写了一首大家都熟知的七言诗《惠州一绝》:

     罗浮山下四时春,卢橘杨梅次第新。

     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。

他觉得人生中美食不可辜负。尽管四川也是一个出产荔枝的地方,难道他真的觉得惠州荔枝就比四川荔枝好吃吗?这里又打了一个大问号。“不辞长作岭南人”,这里或许有些夸张,他更想表达的是随遇而安的豁达,并不是对故乡的一种疏远和淡忘的态度。

     东坡一生最后的流亡地是儋州。儋州是一个瘴疠横行的“六无”之地,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屿,没有文化的滋养,缺医少药,农耕技术落后,甚至连干净的生活用水都缺少。对来自中原的流放者而言,海南可以说是一个流放者的必死之地。谁也未曾料到,苏轼生命最后的精彩,仍然出人意料地在此处盛放。他将文明的生活习惯、重农爱牛的观念,以及中华文化的火种撒在了海南岛,更在他的桄榔庵书房里培养出了海南的第一个进士姜唐佐。苏轼联通了孤岛与中华文明的脉络;同时,海南岛也回馈给他返璞归真的热情和最深切的拥抱。

     元符三年(1100年),苏轼在这一年获徽宗皇帝大赦。此前他借与好友张中惜别,写下了对海南的一片深情。

     我本海南民,寄生西蜀州。

     忽然跨海去,譬如事远游。

     平生生死梦,三者无劣优。

     知君不再见,欲去且少留。(《别海南黎民表》)

     他说:“我本儋耳人,寄生西蜀州。”我本来就是儋州人,(眉州跟我没关系),我跟西蜀的关系是寄生而已。“忽然跨海去,譬如事远游”,我当时渡海去,仅仅是一个旅客。“平生生死梦,三者无劣优。知君不再见,欲去且少留”,其中这句话,大家往往会疏忽掉,是“平生生死梦,三者无劣优”。人生三种状态,我们一般人都只知道两种状态,生命形态不是“生”就是“死”,然而在生死之间还有一个梦境。实际上,人生有三种形态,一生一死一梦,都是人的生命形态,所以苏轼讲“平生死生梦,三者无劣优”,在他看来这都是一个自然的形态,更不要说生离死别了,也更不用说故乡、他乡了。

     总而言之,他对乡情持这种让我们颇为失望的态度。究竟是为什么呢?

     苏轼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,但是他的迂回回答真是太精彩了。苏轼有一首非常著名的词——《定风波·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》。

     常羡人间琢玉郎,天应乞与点酥娘。尽道清歌传皓齿,风起,雪飞炎海变清凉。

     万里归来颜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     王巩(王定国)是他的一个好朋友。王巩的父亲王素做过益州知州,即现在的成都太守。

     苏轼在守母丧期间回四川时,曾以在籍进士的名义去拜见王素。王素在与他的接触中,发现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学问家,于是乎,就将比苏轼小11岁的儿子王巩介绍给他,希望苏轼能指导一下王巩的学问。后来王素回到汴京,像王巩这样的官宦子弟自然是“显眼包”(备受瞩目)。王巩为人极其浪漫,重情、重义、重文,唯一不重的就是官场的庸俗世风。他还特意修建了一座清虚堂,以表达自己的审美思想与生活态度。在后来的宦海沉浮中,王巩始终与苏轼共进退。

     苏轼蒙冤的“乌台诗案”是北宋政坛的大事件,这也成了北宋政治两大阵营大决战的风暴眼。这次新党和旧党的政治斗争,以苏轼被流放黄州,以及一大批同党共遭厄运而画上句号,所幸的是,苏轼没有死在御史台的监狱里面。而其中受牵连最早,被迫害最深、最重的就是王巩,他被流放的地方可不是长江边的黄州,而是他成为了第一个被流放到岭南的贬官。

     王巩在汴京时的生活,与那些成天斗鸡走马、灯红酒绿、觥筹交错的贵胄子弟也无大差别。可是等到王巩受到政治迫害,那些浮世繁华很快消失殆尽,那些围绕着他的胭脂红颜也很快作鸟兽散。然而,寓娘(也就是柔奴)偏偏就是个例外。这个姑娘抛弃了自己的声名与财产,义无反顾地追随王巩一同去了流放之地。将这个背景搞清楚,再读《定风波》,就会对其中的每一句,都有一个更深刻精准的认知。

     苏轼在黄州流放的第四年,王巩获赦北归,他们两人于黄州重逢。苏轼设宴款待。这两位好友原来是怕政治上再受牵连,因而不通书信,此刻相见,看到这两个人(王巩和柔奴)的样子完全不像那些被流亡者那种憔悴、落魄和破烂,反而这两人精神面貌一切都非常好。苏轼感到很奇怪,于是就问这个柔奴:岭南这样一个缺医少药、生活极其贫困的地方,你们如何还能如此快乐?柔奴回答他:“心安处便是吾乡。”这就是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原意。我相信,苏轼一定也读过白居易的“我生本无乡,心安是归处”。在他所推崇的前代诗人里,第一是陶潜,第二个就是白居易。甚至皇帝在给他授勋的时候,特意授为“紫薇郎”,“紫薇花对紫薇郎”典故,便是将他跟唐朝的白居易相提并论。

      “常羡人间琢玉郎,天应乞与点酥娘。尽道清歌传皓齿,风起,雪飞炎海变清凉。”这首上阕写的就是上文叙述的内容。

      “万里归来颜愈少。”这很奇妙——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(甚至是蛮荒之地)回来,反而变得更年轻、更健康,精神面貌也更加好了。“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如今,我们很多人在说到安慰漂泊的灵魂时,常常会引用苏轼这句话。因为这句话让所有无家可归的人、有家难回的人和漂泊异乡的人都找到了宽慰,理解了生活的真谛。人生真正追求的究竟是什么?想想我们所生活的这个时代,生活的潮流裹挟着人们东奔西走。得益于交通的便利,成因中不乏闯世界的努力,因而,我们的心甚至跑得比高铁、比飞机还快。然而,人心难安啊!现代人因此变得贪婪,既贪恋故乡的美食美酒,又想要远方的星辰和大海,什么都想要。可是我们面对的真实生活往往会有许许多多失落与难以释怀的遗憾。正因为如此,人们才会认同苏轼所言:真正的故乡是心乡。心放在哪里觉得安定,哪里才是故乡。

     上面所讲的内容,都是多少带着疑问去探讨苏轼的乡情。下面,我就想和大家一起走进苏轼那深沉的乡思,走进他欲哭无泪、有泪无声的情感世界。他对四川的热爱,对故乡、对家乡的这片深情,既不同于一般人成天挂在嘴上,也不曾在他生命历程里有过一天的忘却。

     苏轼离开杭州通判任上之后,来到山东的密州(今诸城)任知州,成为了一位独当一面的地方行政主官。接下来数年的北方任职历练对苏轼至关重要,同时也是他政治才华和智慧闪耀的高光时刻。因为,今天所谈不是那个(他的政治抱负)主题,所以我们暂且将它搁置。接下来我们要讲的,是他那首脍炙人口、同时也是情深意长的词——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。

     在经历了密州治黄、治匪、治贫之后,苏轼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。长久压抑的兄弟情、父子情、母子情与夫妻情,终于在苏轼生活节奏中出现的一个休止的瞬间时,得到了一次彻底的释放。

     十年生死两茫茫。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夜来幽梦忽还乡。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
     这首千古第一悼亡词是写给他的发妻——王弗的。这里面说的苏家的坟茔,是苏洵还在世的时候为苏家选定的祖坟,等到祖坟营造完之后,苏洵特地在旁边造了一小亭,种了三千棵松树。“明月夜短松冈”既是苏家祖坟所在的地方,更是苏轼乡情乡心深埋的地方。所以他回忆“夜来幽梦忽还乡”时,妻子已去世十年,他没有一天忘记亲人,没有一天放下家乡。这样的词句,若非渗血的浓情,又如何能写得出来呢?唐代时就有悼亡诗,但在文学史上,能如此让人魂牵梦萦、直叩心扉的,却是从东坡开始。

     这段时间(中秋节前后),苏轼的这首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可能传诵得更广。一个皓月当空的晚上,在中秋诸事顺利的时候,苏轼在超然台上饮完酒以后,唱出了让华人同心、同月的问月词:“明月几时有?

     ”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苏轼虽然没有正面直接谈论故乡,但这何尝不是苏轼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诗。他一时一刻、一尺一寸也没有离开过故乡。

    (附词文)

     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,大醉,作此篇,兼怀子由。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

     转朱阁,低绮户,照无眠。不应有恨,何事长向别时圆。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。此事古难全,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

     苏轼文学的高峰无疑是在黄州的流放岁月。在这个阶段,苏东坡所表现出的创作力是惊人的,大家熟悉的“二赋一词”——《前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都是苏轼在黄州时创作的巅峰之作,堪称文学史上难以逾越的高峰。

     除此之外,苏轼在黄州期间还有一件作品,其传播度或许不如“二赋一词”,这就是《寒食诗》。它的广为流传,更多是借助他的墨迹珍品《寒食诗帖》。《寒食诗帖》在中国书法史上被认为是“第三大行书”。第一(行书)是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,第二(行书)是颜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,一个是晋人,一个是唐人。到了宋代,就是苏轼的《寒食诗帖》。如果前文所讲,苏轼对故乡的爱还是一种可以控制的情绪表达,那么到了《寒食诗帖》书写的时候,他对家乡的情感已经到了不可抑制的、痛哭流涕的程度。这也是我想强调的苏轼对故乡之爱的坚实依据,经得起各种各样的质疑。

     东坡一共写过三首寒食诗。《寒食诗帖》中第一首是:“自我来黄州,已过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”感时伤势,岁月流转得太快了。

     “今年又苦雨,两月秋萧瑟,卧闻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。暗中偷负去,夜半真有力。何殊病少年,病起头已白。”这里请大家注意,其中“卧闻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”,“支”是“脂”,它在古汉语里同“胭脂”,脂肪的“脂”。海棠花,为什么这么重要?在所有苏轼诗词的各种赏析和解读中,包括中国台湾的散文家也曾特意把海棠花拿出来写。而我喜欢苏轼,尤其喜欢苏轼的《寒食诗帖》。《寒食诗帖》中的这首诗特别重要,它有一个诗眼,它的灵魂所在。这首诗有叙述、有表达、有叙事、有记录、有希望,但是既然成诗,那么它的生命所在,它的词眼在什么地方?《寒食诗帖》的诗眼就是海棠花。

     海棠花在北宋原产于四川,可以说,海棠花就是苏轼的故乡之花。所以,在寒食之夜的所有表达中,他特意将海棠花拎出来。这首《寒食诗》不仅是祭奠古人的“寒食节”之作,更是怀念故乡的血泪花之篇。苏轼看到海棠花,先是很惊喜,“故乡的花怎么在这儿出现?”这是第一个问题。紧接着第二个问题,又问:“这美得胜过少女的海棠,她如粉红胭脂般的颜色,白雪般的花瓣,又怎么会在凄风寒雨的摧折下零落泥沼?”他是在写海棠,更是在写自己。他想到自己在凄风苦雨中受到的摧折,跟眼前的海棠花又有什么两样?此时以花喻人,他把对故乡的思念、对生命的感怀以及对花的真爱和盘托出。他接着写道:“只恐夜深花睡去。”一个人爱花爱到这种程度,不是疯了吗?夜晚谁还去看花?不,他偏要去看。他难道是要看花吗?不是。由花所引起的一切令他牵挂的,在他眼前复活了,在他自己的生活里复活了。花儿,花儿啊,你不要睡,我要与你对话。我们在读东坡这种充满情感的、处于他生命的关键点的这些作品时,我希望大家一定要关注它的画外之意、言外之音、弦外之心。

     说不尽的苏东坡,说不尽的东坡的精神世界和情感世界。为什么大家都爱东坡?只因不同年龄、不同职业、不同阶层和不同文化修养的,千差万别的人,却都有一个美好的生活理想,都有一个美好的生活愿景,都希望自己在生活的冲击和挫折面前,能够淡然笑对,并以自己生命的努力来使自己的人生过得充实。只有充实的人生才是真正的财富。这是唯一的生活模式。幸福的样子各种各样,但充实和真诚,是我们抵御虚妄和沮丧的武器。

     苏轼既有伟人的高大、巨人的步履,但他又更是一个平凡的、普通的、真实的人,一个让后世始终能感受到温暖的友人。今天的分享我就先说到这儿,谢谢大家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2025年9月20日
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责任编辑:张联


编审:王洁

终审:成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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